動筆之後篇幅越寫越長,想說的話也太多,最後不知不覺寫成了十二章。
我們從西元前 1650 年的紙草書開始,一路走到了我的諮詢室。
最後留下的問題是:這 3,600 年來,究竟什麼改變了,什麼又未曾改變?
先讓我思考一下究竟改變了什麼
幾乎一切都變了。
麻醉技術誕生了。這是最重大的轉變。蘇斯拉塔和塔利亞科齊(Tagliacozzi)的患者都是在清醒狀態下接受手術的。能忍受疼痛多久,就決定了手術能進行多久。
我們在處理感染問題上做得好得多了。在沒有無菌技術或抗生素的時代,手術能否成功很大程度只能靠運氣。
手術器械變得更加精細,縫合材料不斷改良,我們現在也能參考電腦斷層掃描(CT)。最重要的是,臨床紀錄逐漸積累。
一個人的經驗不再隨著他的離世而消失,而是得以傳承給下一代。正是多虧了這一點,本系列文章才得以問世。
我也想思考一下,是否有什麼是不曾改變的
有三件事依然如故。
第一,人體依然會排斥非自體的物質。
我在第九篇中提過這一點。
在經歷了一個世紀對各種材料的嘗試後,我們在很大程度上又回歸到了自體組織。這並非技術上的局限,而是人體本身的生理條件。我認為未來這一點也不會有太大改變。
第二,為了修復某個部位,勢必得犧牲身體某處的組織。
我在第十篇中提到過這一點。蘇斯拉塔(Sushruta)取用了額頭組織,塔利亞科齊(Tagliacozzi)取用了手臂,吉利斯(Gillies)則取用了胸部。即便在今天,為了使用肋軟骨,仍必須切開胸口;為了取用耳軟骨,耳朵的形狀也可能產生變化。數千年過去了,道理依舊相同。
還有一點——這或許是當中最重要的一點
有些事情比這些更為持久。
一個人是用自己的臉孔去面對整個世界。
在古印度,鼻子被割去的人遭到社會孤立;在十九世紀的歐洲,塌陷的鼻樑成為一種屈辱的標籤;在二十世紀的柏林,鼻子的外形被視為身分認同的象徵;
以及在當今的韓國,有人會因為他人對自己外貌印象的評價而感到受傷——背後的原因皆完全相同。
若問這是否不公平,坦白說,正如我之前所寫的,我確實覺得有些不公。
但我同時也明白,這種不公並不會在明天就消失。而身陷其中的人們,今天也依然會來到我的診間。
醫學的某些領域旨在治癒疾病。隆鼻手術則有些不同,它多半處理的是非疾病的狀態。
因此我認為這項工作需要一種不同的判斷力。不僅僅是決定「能做什麼」,還必須同時決定「不做什麼」。
我在第一篇提過,《艾德溫·史密斯紙草文稿》將每種病例歸類為「我將治療的疾病」、「我將與之搏鬥的疾病」以及「不可治療的疾病」。
三千六百年前的醫師就已經有了這最後一個分類。不僅心中要有一張「能做之事」的名單,還要有一張「不該做之事」的名單——我認為這是這門專業由來已久的原則與底線。
如果我判斷不需要動手術,我就會坦白直說。如果我判斷等待是更好的選擇,如實告知才是正確的作法。
這並非出於什麼崇高的信念,而是因為如果我失去了說出這句話的能力,我就再也無法向自己交代我所從事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工作。
最後
鼻部手術的初衷並非始於美麗。
這項工作最初是為了讓患者能順暢呼吸、找回失去的部位,並讓人能夠自信地面對他人。
如今,我多半是為了美觀考量而進行手術。但沿著這條歷史脈絡走來,我始終會回到同一個起點。
那就是讓人更接近自己原本應有的模樣——或者,原本可能擁有的模樣。
原本只是因為被邀請寫一篇關於自身理念的文章而打開筆記本,不知不覺竟寫了這麼長。在重新翻閱過往只覺得有趣的文獻與史料時,
我再次確認了一件事:在三千六百年的歲月裡,工具雖已全然不同,但這項工作的本質卻沒有太大的改變。
我認為,從今往後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。
感謝您的閱讀。
參考文獻:本系列之參考文獻皆列於各篇文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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